盛放的鲜花与宁静山水--《一轮明月》内蕴发微
---- 释印华 ----
我曾经想过:如果有史家撰写一部纪传体的中国近代史,一定会为如何安置李叔同,也就是出家後之弘一大师的传记伤脑筋,究竟是要把他收入「文苑传」呢?还是「释老志」或「高僧传」之类呢?一个人写过诗、演过戏、作过曲、填过词,於绘画、书法及金石篆刻亦成就不凡。早於意气风发的双十年华,就写下了「二十文章惊海内」的自负诗句,他的确是有这种风范的。然在叁十九岁的某一天,这一切都成了“前尘影事”,“今将入山修梵行”构成了他後半生的主旋律。“深悲早现茶花女,胜愿终成苦行僧。”作为律宗高僧的弘一大师,带给人的是另一种感动。
一个人在如此众多的领域,都有卓越的成就,其生命一定有过人之处。电影《一轮明月》的公映,为要走近这个兼具激动与安静的心灵之芸芸众生,开了一扇方便之门。通过品味艺术家的李叔同,及後来成了高僧的弘一大师一生传奇,你是否触发了两种不同的感动呢?
年青时代的李叔同,乃是翩翩浊世佳公子,他优悠在美的世界之中,专注於诗词歌赋、琴曲书画,经历过各种恋爱。涵咏於此境,确有一种把生命像花一样不断开放出来的陶醉与快乐。他的成就确实不凡,只要听过他凭着最优秀的文学训练,把外国歌谣填上中文词句的作品,你就不能不佩服,因为他的古文根底实在太好,把字填进去的时候,所有音韵都是对的。一般由外国歌改填中文词的歌曲,总有一种怪异感觉,字跟曲调间不太能够天衣无缝地配合起来,因为每个民族都有不同的平仄,不同的押韵,但 着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的调子,你一点也不会觉得这是外国乐曲。
影片对李叔同这段事迹的演绎,可谓尽得风流。然而,就在大家期待着这个才华横溢的人杰,放射出更璀灿光芒的时刻,他都放下了手中的琴键,换上了令一般人感到冷漠的僧衣,这该如何理解呢?有不少研究弘一大师的文章都试图解开这个谜团,但令人满意的答案讫今未见。影片对这一段的处理也未为我带来惊喜,与众多的文章一样,都是从李叔同的所遭遇的外缘上去推敲,乃有种种穿凿附会之论。如果是因为教育事业开展不顺或其它不如意事而走上学佛出家之路,这未免把佛教看得太消极,也低估了中国知识份子的能耐,所谓“山不转路转,路不转人转”,逆境当前,只要稍作调适,即可安之若命,断不会轻易抛弃多年来追求到的艺术生命。况且出家後的弘一,不作艺文僧,也不作在某种程度上可跟其艺术生命并行不悖的禅僧,而是服膺在佛教中最为保守,对戒律的形式规范最为坚持的南山律宗,这与其出家前为提倡彼视为伤风败俗的新式教育而力争的开明形象,是多麽的不协调。而片中似对前两事都持肯定态度,虽然佛法与世间教育不具有完全的可比性,但影片的处理无疑尚欠细致之处。
依我的看法,弘一大师的出家只能从其生命内部去寻找根据,艺术家在美的追寻过程中,一方面固是像春天盛放的鲜花一样,开出一片灿烂与华丽,使人体会到生命的兴奋及喜悦。但另一方面 中却隐藏着忧伤,因为在这里更预感到他的生命非常短暂,很快幻灭。“感时花溅泪”,是诗人常有的叹息。虽然出身富贵,但富贵的本身就非常之无常,不是一件自己可以永恒抓住的东西。在极度灿烂与华丽的同时,他面临着生命在终点上幻灭的忧苦。这就是使他由美学的层次上达到对生命本源的探讨。
当然人也可以只停驻在美的追寻中,像於弘一出家前一月病逝的诗僧苏曼殊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美学心灵,即使现了僧相,他的生命依然只是艺术的,并未真能及於宗教。但李叔同的心灵显然是非常敏锐与纤细的,即使在曾经涉足的风月场所,也留下非常深情的诗词,留学日本之後,也不忘把新作的佳句,投赠回风尘中结识的朋友。这种心灵当然较易触发其悲天悯人的宗教情怀。
宗教修行带来的感动,跟鲜花开放的感动很不一样,他的意象可用山水作比喻。大自然的山高水长,代表着一个永恒的意境。他是宁静的,表面看起来不华丽、不灿烂,但里面却含藏着对生命本质的如实观照。
弘一大师晚年自号晚晴老人,盖由李义山“天意怜幽草,人间爱晚晴”之诗句启发而来。世间上没有比路边的草更卑微,但天意仍然悲悯她,赋予她生命。而人世间这个衰微不堪的残躯,亦由此生发出一种雨过天青的喜悦。此时的弘一,已超化了头角峥嵘时“文章二十惊海内”的傲气,支持他生命的,不再是他有胜过别人的本领,而是他能够在最卑微的存在境况中体验出无比庄严的生命价值,在一般人感到最不自在的处境中依然能够自在,这是悟道者的胸怀。
弘一大师的一生,可说是由一个材质生命走向德性生命的转变历程。其实,艺术的光彩与宗教的永恒,是许多人都向往的,通过《一轮明月》的映照,你是否发觉到,原来在你生命的底蕴,也潜藏着部份的李叔同,以及部份的弘一大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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